索取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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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钱的讨论,大多卡在同一个地方:把钱当成东西。更准确的说法是,钱是对产出的索取权。它是一张凭证,用来在真实存在的产品和服务上排定分配的次序。凭证的数量可以变,被凭证追逐的东西不会因此多出一件。

这个定义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顺着它一直走下去,会经过一连串越来越不舒服的结论。这篇文章就是把这条路走完的一份记录。

社会无法储蓄

我个人当然可以存钱,攒下一笔以后再花。但全人类没办法把 2060 年的面包提前存到今天。整个社会的所谓「储蓄」,本质上是一张对未来劳动产出的法律索取权,不是仓库里的货。养老金无论账面上设计成积累制还是现收现付,在实物层面永远是现收现付:退休的人吃的,永远是当年还在工作的人生产出来的东西。

于是老龄化社会的算术几乎无解。索取权的总量在涨,越来越多的人退休、持有资产;能兑现这些索取权的产出却在缩。这些索取权必须以某种方式被贬掉,区别只在方式:通胀、资产价格重估、加税,或者违约。历史上的答案几乎总是通胀,因为它最分散、最慢,而且不需要任何人为它投票。

钱从键盘上来

银行放贷并不是把储户的钱借出去。你申请一百万贷款,银行批了,在你的账户里敲进一个一百万的数字,同时在自己账上记一笔一百万的资产。这一百万在敲键盘之前并不存在,也没有任何储户的余额因此减少。英格兰银行 2014 年专门发过一篇《现代经济中的货币创造》,就是为了纠正教科书里「存款创造贷款」的讲法。对称的另一面同样重要:还款的时候,货币被销毁。数字划走,银行的资产同步消失。所以货币总量增长的条件是新增放贷多于偿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去杠杆天然是通缩的:不是钱流走了,是钱在消失。

如果货币是放贷造出来的,「印了多少钱」就成了次要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些贷款把资源送去了哪里。因为坏贷款创造的货币是真的钱,它买走的是真的资源,水泥、钢筋、几年的劳动力、几十年的土地。这些资源被永久消耗掉,留下的是一栋没人住的楼。坏贷款的伤害不是钱变多了,而是实物资源被配置到了不产生回报的地方,钱只是执行这次配置的工具。

它在价格上的表现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资产通胀:信贷涌入房地产,推高的是房价,不是猪肉价,CPI 可以纹丝不动,同时房价翻三倍。没有通胀从来不等于没有货币超发,只说明钱去了资产池而不是商品池。第二阶段是债务通缩:贷款还不上了,新增放贷停止,存量还款仍在销毁货币,净货币开始收缩,抵押品贬值,银行收紧,企业和家庭一起降杠杆。日本从 1990 年之后把这一幕演了三十年。这也解释了一个表面上矛盾的现象:印了那么多年钱,现在的问题却是通缩。一点都不矛盾,前面二十年的通胀藏在房价里,房价跌回来,通缩就出来了。

一次看得见的演示

美国 2008 年提供了一个必要的对照:法治健全的国家,一样能把信贷审批做烂。当年的问题不在法律,在激励,证券化让放贷的人不承担违约风险,贷款打包卖掉,坏了是别人的事。所以真正的变量从来不是人情社会还是法治社会,而是放贷的人是否承担后果。这个条件在任何制度下都可能被破坏。中国过去二十年的信贷故事,就是这句话的另一种展开。

有意思的是,中国的窟窿并不在个人按揭上。首付两三成起步,不良率长期不到百分之零点五,按揭其实是中国信贷里最健康的部分。问题在三个别的地方。

先说预售制。你买一套三百万的期房,首付九十万交给开发商,银行批下来的二百一十万按揭也直接打给开发商。签约后不久,开发商手里已经拿到了完整的三百万,而房子还是一个坑,通常要两三年后交付。从经济实质上看,这就是一笔借贷:你把三百万交给一家公司,换回一张两三年后兑现的凭证。它只不过不叫债券,于是不受任何债券市场的规则管。这笔「债」没有利息,钱在开发商手里躺两三年,你同期还在付按揭利息;没有抵押,标的物是一份施工图;求偿也极弱,清偿顺位里工程款和银行的土地抵押权都排在你前面,而且最要命的一条,烂尾并不解除你对银行的还款义务。2022 年那波断供潮里,很多人是到那时才发现:楼永远盖不完了,月供还得再还三十年。信贷的基本原则是把风险交给最有能力承担和定价的一方,预售制把它完全颠倒了过来。银行能看开发商的账、有信评部门、能把风险分散在几千笔贷款里、能转让能抽贷;买房人一样都做不到,一笔敞口却常常压上全部身家。规模上这也不是修辞:中国新房销售里期房长期占八成以上,定金预收款加个人按揭占开发商到位资金的一半左右。中国房地产最大的单一融资来源是几千万个家庭,不是金融系统。而这套机制还必然演化成庞氏结构:用 A 盘的预售款去拍 B 地块,再用 B 盘的预售款回来盖 A 盘,偿付能力依赖新增销售,而不是项目本身的回报。这是庞氏结构的定义,不是比喻。所以销售一旦停下,不是某几个楼盘出问题,是所有楼盘同时停工。顺带一提,多数发达市场的预售定金是房价的百分之五到十,强制第三方托管,交付才释放。先付全款再盖房是中国特色,不是行业惯例。

再说城投。1994 年分税制改革之后,地方政府面对一个不可能三角:必须花钱,不许借钱,收入不够。解法是造一家公司:政府把土地作价注入,公司拿土地抵押借钱修路,路修好了周边地价上涨,政府高价卖地,再拿卖地的钱还债。这个闭环最要命的地方在于,抵押物是土地,收入来源是卖地,还款来源还是卖地,三样东西其实是同一个变量,地价只要不涨,三条腿同时断。法律上,政府并不担保城投的债;但所有人都相信政府会还,因为让一家城投违约,会立刻掐断全省城投的融资。于是城投债的利率远低于它独立信用应有的水平,资本流向了政治后台,而不是经济回报,放贷方懒得尽调,借款方不在乎项目回报。最深的一层伤害是利率不再携带信息。价格体系存在的唯一意义是引导资源,当利率被隐性担保扭曲,整个经济体的资源导航系统就瞎了。这不是浪费了一些钱,而是从此分不清哪些是浪费。

第三是影子银行。定义很简单:发生在受监管银行资产负债表之外的信贷中介,它存在的唯一理由是监管套利。最典型的是理财产品,在银行网点、由银行员工、按「预期收益率」卖出,所有人都默认刚性兑付。经济上它是存款,法律上它不是存款,监管上它不存在,这就是一家没有存款保险、也没有最后贷款人的银行。不过要说一句公道话:影子银行的一大功能,恰恰是给被正规金融体系系统性排斥的民营企业输血。它是利率管制和信贷歧视的产物,不是原因。影子银行是症状,金融抑制才是病。只要利率被管制、信贷按所有制而非回报分配、地方政府有支出责任却没有正规融资渠道,堵掉一个通道,资金就会在别处长出一个新通道。过去二十年,这件事已经重复了不止三轮。

这一切造成的伤害,绝大部分不需要任何人违法,也不需要任何人有恶意。它来自一群人在一套坏的激励结构里做出的完全理性、完全合规的选择。最不可逆的一条是实物资源被永久消耗:同样一个百分点的增长,近些年烧掉的资本是 2008 年之前的两倍。其次是挤出:一个不在乎回报的竞标者,会在信贷市场上系统性地击败在乎回报的竞标者,民营企业融资难主要不是歧视问题,是被一个报价不受约束的对手挤了出去。研究日本九十年代僵尸贷款的经济学家发现,银行为了不确认损失而持续给没有还款能力的企业输血,压低的是整个经济体的生产率增长,这不是浪费了一些钱,是把增长的引擎本身弄坏了。还有一条最难修的,任期错配:官员任期三五年,债务期限十几年,今天举的债是继任者的问题,今天修的路是今天的政绩。这同样不需要任何人腐败,只需要每个人理性地最大化自己的考核指标。

反面也必须说,不说就不诚实。城投确实建成了大量真有回报的东西:高铁网、电网、港口、城市轨道,而且在 2000 年代它们真的严重不足。当年的事权财权错配是真实的,地方政府不是凭空想借钱。问题在边际,不在总量。

把这套流程完整看一遍,可以给它一个名字:一次和平、合法、无人表决的财富转移。金融抑制让存款利率长期低于通胀,储户是几亿个家庭,受益者是国企、城投和土地相关的既得利益;预售制把房地产最大的一笔融资从金融系统转移到家庭身上,由最没有信息、最不能分散、最无法退出的一方承担最次级的风险;土地财政让购房家庭承担了一道经济上是税、名字上不是税的负担;化债再把前面的窟窿转成未来几十年的财政承诺。规模以十万亿计,没有一步需要有人违法,没有一步经过表决,承担成本的人基本不知道自己承担了什么。记住这个模板,后面还会见到它。

增长从哪里来

前面讲的都是分配和配置,但索取权最终能不能兑现,取决于产出本身。把产出增长做个分解,一部分来自多投资本,一部分来自多投劳动,剩下的那个残差叫全要素生产率,TFP。它衡量的是同样的人和同样的机器多产出了多少,纯粹的效率。而只有它能让人均产出永久增长:堆资本有边际递减,堆人只增加总量,不增加人均。

数据不太好看。美国 1920 到 1970 年,TFP 每年增长约 1.9%;1970 年之后掉到 1% 以下,九十年代中期因为信息技术短暂回升,然后又掉回去,2005 年至今大约只有 0.5%,而且所有发达国家同步。为什么信息革命没能扭转它?我自己最信服的解释有三个。

第一个是射程太窄。1870 到 1970 那一百年里发生的是电力、内燃机、自来水和抽水马桶、化肥、抗生素。这些东西改变的是你怎么吃饭、怎么移动、怎么不死,婴儿死亡率从百分之二十降到千分之几,家庭主妇每周省下几十个小时。信息技术改变的是信息和娱乐。你手机上的东西再神奇,你住的房子、你吃的饭、你去医院的体验,跟 1990 年差别不大。

第二个是鲍莫尔成本病,我认为这是被低估得最严重的一条。一个弦乐四重奏演一首曲子,1800 年需要四个人半小时,今天还是四个人半小时,生产率零增长;但这四个人的工资必须跟着社会平均工资涨,否则他们就改行了。结果是,生产率停滞的部门在总支出里的占比会持续上升。医疗、教育、养老、建筑,恰好都是信息技术碰不到的部门,它们像海绵一样吸走支出份额,把加总的数字拖了下去。最刺眼的一个数据:美国建筑业的劳动生产率从 1970 年至今基本没涨,五十年零进步,发生在一个发明了互联网和 GPS 的国家。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审批、分区、诉讼和项目组织方式的问题。

第三个是想法越来越难找。对研发的研究显示,研究生产率每年下降大约 5%,要维持摩尔定律同样的翻倍速度,2010 年代需要的研究人员数量是 1970 年代的十几倍。

那 AI 能不能扭转这条曲线?看多的论点很直接:如果瓶颈是聪明人的时间不够,而聪明人的时间现在第一次可以被制造,曲线就断了。AI 是第一个直接瞄准认知本身的通用技术,而认知是所有其他生产的输入。看空的论点在我看来更重:鲍莫尔照样会吃掉一切。假设 AI 让软件开发便宜十倍,软件占 GDP 也不过几个百分点;与此同时你还是盖不快房子,还是需要人给老人翻身,临床试验还是要跑上五年。如果收益始终锁在符号操作的层面,写代码、写文案、做演示,加总的生产率几乎不会动,约束只是从「想不出来」转移到了「原子层面做不动」。判据其实很清晰:盯住 AI 的收益是否溢出到物理部门。如果几年之后,建筑、制造、能源、药物研发的生产率数字开始动,看多的人对;到目前为止,证据主要还停留在符号层。

如果增长停下

有几样东西是直接押注在总量增长上的。资产价格,尤其是房地产和股票的估值,它们的定价假设客户群体在不断扩大;日本六大都市的商业地价从 1991 年的高点跌去八成以上,而日本的人均 GDP 其实并没有崩。养老和医疗,代际转移的分母在消失。主权债务,债务比的是 GDP 总量,不是人均。还有一条更根本的:想法是非竞争性的,一个人发明的东西所有人都能用,所以人越多,想法的产出越快。这意味着人口负增长之下,不只是总量停滞,人均收入的增长最终也会归零。「人少一点没关系,人均照样涨」这句安慰话,在长期是不成立的。

生产率长期下行还会带来两件更深的事。一是债务动力学翻转。只要增长率高于利率,债务占 GDP 的比重会被增长自动稀释,政府可以一直滚下去;反过来之后,债务比自动上升,必须靠财政盈余或者通胀去压。这是发达国家未来三十年最硬的约束。二是政治从正和变成零和,这一条最重要,也最少被讨论。增长中的社会倾向于宽容、开放、愿意把权利扩展给外来者;停滞的社会转向分配斗争、寻找替罪羊、保护主义。理由很简单:增长的时候,你多拿不需要我少拿;停滞的时候,需要。2008 年之后发达国家政治的普遍转向,我认为很大程度上是这个机制在运转,而不是某几个政客的个人作用。

而结局大概率不是崩溃,是金融抑制:让名义利率长期低于通胀率,用几十年的时间把索取权慢慢稀释掉。1945 到 1975 年的英美已经演过一遍,英国把二战债务从 GDP 的 250% 降下来,靠的就是这个,不是财政盈余。不会是雷曼式的轰然倒塌,而是慢性失血。你不会看到系统倒下,你只会发现存款每年少买一点东西。所以对「这个系统还可持续吗」的回答是:货币系统本身可持续,作为交换媒介,钱在零增长的世界里照样好用;不可持续的是建在它上面的那一堆承诺。养老金、主权债、房价、估值倍数,这些全是对增长的押注。

生产解决了,分配不会自动解决

写到这里必须岔开一条轴。生产力的天花板和货币承诺的可持续性,是两个独立的问题。生产力上天、承诺照样崩,在逻辑上完全通顺:机器人生产的产出归资本所有者,而索取权握在退休的人手里,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自动的管道。历史上那根管道叫工资,而自动化正是在拆这根管道。

这里还要先修正一个常见的表述。「社会按生产力判断人的价值」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市场按边际产出分配收入,而我们在文化上把收入误认成了价值。这两件事可以分开,历史上大部分时间也确实是分开的。把它们焊死的那套观念,劳动本身有道德价值、不劳动可耻,是相当晚近的产物。工业化需要一大批愿意准时上班、忍受重复劳动的人,于是配套了这样一套道德叙事。它的寿命大概三百年,不是人类的常态。古典雅典的观念完全颠倒,不工作是完整人格的前提,希腊语里「闲暇」这个词是英语 school 的词源,公民的价值来自参与城邦,不来自产出。当然,它建立在奴隶制上,道德上是灾难,但作为价值观的逻辑结构,它证明了「人的价值等于生产力」不是人类学常量。封建制的价值来自血统和土地,收入与贡献彻底脱钩,而且维持了上千年,非常稳定。这一点值得让人不安:一个大多数人对生产不重要的社会,完全可以长期稳定地运行,它只是对大多数人很糟。

现代世界里最相关的模型是资源租金国家:挪威、阿拉斯加、海湾国家,公民凭身份而非贡献领取收入。挪威与海湾的分岔,是我从这整条思路里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挪威的主权基金治理良好,政治权力仍然握在国民手中;而多个海湾国家出现了一个被反复记录的模式:国家不需要向国民收税,国民对国家的政治杠杆就系统性削弱。「无代表不纳税」这句话反过来同样成立:当统治者不需要你的钱,你就不需要被代表。

顺着这条线往下推,会到达一个不太舒服的地方。普选权和福利国家不是道德进步的自然结果,它们在很大程度上是被物质条件买来的。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中的国家需要两样东西:可征税的大规模劳动力,和可征召的大规模步兵。两样都必须从普通人身上取得,这给了普通人真实的议价能力,罢工能停掉经济,拒服兵役能输掉战争。有历史学家论证,大规模动员战争是历史上最强的平等化力量之一:英国给男性普选权与一战几乎同步,许多国家的女性选举权紧跟着女性大规模进入战时工厂。那么,如果自动化同时消除了对大规模劳动和大规模兵员的需求,这份议价能力的物质基础就消失了。要害在于,这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有恶意。不需要阴谋,不需要有人决定淘汰谁,只需要谈判筹码悄悄归零,然后已有的安排在几十年里因为「财政压力」被一点点削减,每一步都有充分的技术官僚理由。这正是前面那个模板:和平、合法、无人表决,承担成本的人基本不知道自己承担了什么。它不需要新的机制,只需要既有机制继续运行。

终局

有几种流行的想象,需要先打折扣。主动淘汰谁的剧本,概率很低:它要求精英之间高度协调,而精英历来彼此撕咬。恰恰是精英内斗构成了普通人获得权力的主要历史通道,每个派系都需要支持者,于是必须出价。「无用阶级」的说法也要打折:这个论证假设需求是固定的,而历史上每次技术替代都伴随着新欲望的涌现,1900 年没有人知道自己会需要程序员和心理咨询师。但对这条反驳,还有一条更强的反驳:以往每一次转移,人类都被挪到了自己还有相对优势的新任务上,而一个通用的认知技术,不留保留地。

真正的技术性威胁不是失业,是市场出清的工资低于生存成本。比较优势定理保证人总有事可做,即使 AI 在所有事情上都更强,只要相对成本有差异,交易就仍有收益;但定理没有保证那份工作的工资够活。美国的马匹数量在 1915 年前后见顶,两千多万匹,到 1960 年只剩三百万左右。马从来没有失去比较优势,在某些地形上马至今优于卡车,它们只是在饲料贵过产出的地方被停止繁殖。但马和人有两个决定性的不同:马不拥有资产,马不投票。人两样都有。所以胜负手不在经济学,而在于两件事:人是不是资本的所有者,以及政治权力是否独立于经济必要性。第一件是可以设计的,主权财富基金、全民持股、公共算力,走挪威模式而不是海湾模式。第二件在历史上从未被真正测试过: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政治权力完全不依赖国民经济贡献的民主制度,能维持多久。

还有一个常被拿来安慰的论点,其实比看起来弱得多:没人有钱的话,谁来买东西?听上去像一个自动稳定器,其实不是。精英消费加上资本的自我积累,造更多的机器人来造更多的机器人,是一个逻辑上自洽的闭环。封建制就是这么运转了上千年:庄园经济里农民基本不参与货币经济,贵族之间的奢侈品贸易照样繁荣。它不会导致经济崩溃,只会导致经济变小,而大多数人在它外面。

至于收敛的路径,不是战争,也不是瘟疫。一个在经济上没有角色、在政治上没有杠杆、看不到子女前景的人群,生育率会自己塌掉。韩国现在是 0.7 出头,意味着每一代人减少三分之二以上。这已经在发生,在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瘟疫、生活水平相当高的国家。最可能的路径不是任何戏剧性的东西,而是自愿的、渐进的、每一步都由个人理性选择构成的人口坍缩。而且它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像灾难,只像「年轻人不愿意生孩子」这个已经被讨论了二十年的、令人厌倦的新闻话题。

总结

整篇文章可以压缩成一个问题:在一个不需要你的劳动、也不需要你的税的世界里,还有什么能让权力必须回应你?

我能想到的候选只有三个。第一是所有权:你持有资产,所以你的同意有价格。第二是合法性:统治者仍然需要被统治者相信自己该被统治,但这一条在历史上被暴力替代过太多次。第三是制度惯性:规则在设立它的物质条件消失之后,仍会运转一段时间,这是真的,但它是缓冲,不是地基。有没有第四个,我不知道。清楚的是,三个里只有第一个可以在事情发生之前动手,而它需要在议价能力消失之前完成。议价能力消失之后再谈分配,是在没有筹码的时候上桌。

回头看,这条路是从一个不起眼的定义出发的。钱是对产出的索取权,往前走一步,社会无法储蓄,所有的养老承诺都是对未来劳动的索取;再走一步,索取权能不能兑现取决于增长,而增长的引擎在放慢;再走一步,就算引擎重新点火,产出与分配之间也没有自动的管道;最后一步,那根管道的历史名字叫工资和税收,它们同时也是普通人议价能力的全部来源。这条链上的每一环单独看都不耸动,合在一起却指向一件相当具体的事: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成为资本的所有者,并且守住那些让权力必须回应普通人的制度。剩下的,是我们这一代人会亲眼看到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