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比特进阶笔记

量子比特笔记(1/3)

  1. 量子比特进阶笔记
  2. 不可克隆与量子态层析
  3. 双比特与纠缠
目录

这篇笔记从一个尖锐的问题出发:量子比特的态由两个复数参数化,知道 α\alpha,是否就确定了 β\beta?顺着这个问题的逻辑链,可以走完单量子比特的一整块版图:相位为什么是真实的物理信息、它在光的偏振里如何现形、量子比特与硬件的关系、Pauli 矩阵的三重性质、旋转门与电路记号,最后抵达「测量」的正式数学形式。开头先用一节把要用到的预备知识过一遍,之后全程自包含。

0. 预备知识速览

只需要以下几件事,每条一句话:

  • 复数 = 一支箭头 = 长度 × 方向:z=reiϕz = r\,e^{i\phi}eiϕe^{i\phi} 是单位圆上转过 ϕ\phi 角的点,模长恒为 1,乘它只改方向不改长度。
  • 量子比特的态ψ=α0+β1|\psi\rangle = \alpha|0\rangle + \beta|1\rangleα,β\alpha,\beta 是复数(叫振幅),也可写成列向量 (αβ)\binom{\alpha}{\beta}
  • Born 规则:在 0/1 基测量,得 0 的概率是 α2|\alpha|^2、得 1 的概率是 β2|\beta|^2归一化条件 α2+β2=1|\alpha|^2+|\beta|^2=1
  • bra 与内积ψ=(α    β)\langle\psi| = (\alpha^*\;\;\beta^*),由 ket 转置 + 取共轭得来(这套操作记作 \dagger,dagger);ϕψ\langle\phi|\psi\rangle 是行乘列,结果是一个复数。
  • 常用叠加态±=12(0±1)|\pm\rangle = \tfrac{1}{\sqrt2}(|0\rangle\pm|1\rangle),互相正交。
  • Bloch 球:单比特态的「地图」。ψ=cosθ20+eiϕsinθ21|\psi\rangle = \cos\frac{\theta}{2}|0\rangle + e^{i\phi}\sin\frac{\theta}{2}|1\rangle,纬度 θ\theta 管概率、经度 ϕ\phi 管相位;正交的两个态在球上是对跖点(正对面),不是垂直。

1. 种子问题:知道 α\alpha,能确定 β\beta 吗?

答案分两半。归一化条件锁得住长度

β=1α2|\beta| = \sqrt{1-|\alpha|^2}

但锁不住方向。长度等于 1α2\sqrt{1-|\alpha|^2} 的复数有无穷多个,绕着圆一整圈都是:

β=1α2  eiϕ,ϕ[0,2π)\beta = \sqrt{1-|\alpha|^2}\;e^{i\phi},\qquad \phi\in[0,2\pi)

这个自由的 ϕ\phi 就是相位——而且它是真实的、可测量的物理信息。看反例最有说服力:固定 α=12\alpha = \tfrac{1}{\sqrt2}(于是 β=12|\beta| = \tfrac{1}{\sqrt2} 也定了),只改 ϕ\phi

ϕ\phiBloch 球位置
00+\vert+\rangle+x+x
π\pi\vert-\ranglex-x
π/2\pi/212(0+i1)\tfrac{1}{\sqrt2}(\vert0\rangle+i\vert1\rangle)+y+y

同样的 α\alpha、同样的 β|\beta|ϕ\phi 不同就是赤道上完全不同的点——+|+\rangle|-\rangle 甚至互相正交,是可被完美区分的两个态。换一组基去测、或过一个门,结果天差地别。

用「两支箭头」的图景说α\alphaβ\beta 各是一支箭头(长度 + 方向)。物理上没有绝对的相位,就像没有绝对的位置——说「β\beta 的方向是 30°30°」没有意义,除非指明参照物;唯一存在的参照物是另一支箭头 α\alpha。所以真正有物理意义的量只有一个:两支箭头的夹角

  • 两支一起转(全局相位):夹角不变,任何实验都测不出,没有意义;
  • 只转一支(相对相位):夹角变了,干涉与换基测量都能看到,有意义。

类比:把整面钟挂歪 30°30°,时针分针夹角不变,时间没变;只拨分针 30°30°,时间变了。「约定 α\alpha 为实数」就是把钟挂正——让 α\alpha 指向 0°,于是所有相位信息压缩成一个夹角 ϕ\phi

自由度清点因此对上了 Bloch 球:两个复数共 4 个实参数,归一化吃掉 1 个、全局相位吃掉 1 个,剩 2 个——正是 (θ,ϕ)(\theta,\phi)知道 α\alpha 只给了你纬度,经度是独立的第二个信息。

2. 相位藏在哪里:为什么是 α0+β1\alpha|0\rangle+\beta|1\rangle

一个常见困惑:「这条公式里怎么没看到相位?」回答:相位一直在,它打包在复数里。每个复数天生带方向,所以写下 α0+β1\alpha|0\rangle+\beta|1\rangle 时,实际写下的是四个信息:

rαeiϕαα0+rβeiϕββ1\underbrace{r_\alpha e^{i\phi_\alpha}}_{\alpha}|0\rangle + \underbrace{r_\beta e^{i\phi_\beta}}_{\beta}|1\rangle

长度 rα,rβr_\alpha, r_\beta 管概率,方向 ϕα,ϕβ\phi_\alpha,\phi_\beta 就是相位。αβ\alpha\beta 写法是打包形式(好写好算),Bloch 写法 cosθ20+eiϕsinθ21\cos\frac\theta2|0\rangle + e^{i\phi}\sin\frac\theta2|1\rangle拆包形式(冗余的全局相位已扔掉,仅剩的物理相位 ϕ\phi 明摆出来)。两者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记号。

为什么偏偏选「复二维单位向量」当态的容器?因为它是三条实验事实的最小公倍数:

  1. 量子会叠加(对角偏振真实存在)→ 态需要加法结构:两个基本态的线性组合;
  2. 量子会干涉(两条路径能相消)→ 系数必须带方向。实数加不出自然的抵消,复数刚好:1+eiπ=01 + e^{i\pi} = 0
  3. 测量给概率 → 系数的模平方当概率,α2+β2=1|\alpha|^2+|\beta|^2=1 恰是「向量长度为 1」,而量子操作全是保长度的旋转,概率守恒自动成立。

能相加、带方向、模平方当概率——同时满足三条的对象唯一:单位长度的复二维向量

3. 相位的物理化身:光的偏振

3.1 光是什么,偏振是什么

光是电磁波:电场一边振荡一边向前传播,且振动方向垂直于传播方向。抖绳子的类比:绳子向前延伸(传播方向),手可以上下抖、左右抖、斜着抖——波都往前跑,但「抖的方向」不同。这个方向就是偏振:水平摆是 H|H\rangle,竖直摆是 V|V\rangle。迎着光看,电场尖端来回描出一条线段,线的倾角就是偏振角。

3.2 45° 偏振 = 矢量分解 = 叠加态祛魅

45°45° 摆的电场是什么?初中物理的矢量分解:

E45°=Ecos45°x^+Esin45°y^\vec E_{45°} = E\cos45°\,\hat x + E\sin45°\,\hat y

等量的水平分量 + 等量的竖直分量。翻译成量子记号(cos45°=12\cos45° = \tfrac{1}{\sqrt2}):

D=12H+12V|D\rangle = \tfrac{1}{\sqrt2}|H\rangle + \tfrac{1}{\sqrt2}|V\rangle

「叠加态」听起来玄,但对偏振来说它就是矢量分解——45°45° 的电场真实地、同时地由水平摆动和竖直摆动合成,系数 12\tfrac{1}{\sqrt2} 不是抽象符号,是几何投影的长度。这也回答了「D|D\rangle 是不是偷偷已经是 H 或 V」:都不是,它是一支确定指向 45°45° 的矢量——问「它到底是水平还是竖直」,就像问「东北方向到底是东还是北」,问题本身不成立。

3.3 任意角度与马吕斯定律

物理偏振角 θ\theta 的光子:

ψθ=cosθH+sinθV|\psi_\theta\rangle = \cos\theta\,|H\rangle + \sin\theta\,|V\rangle

例:30°30° 偏振,P(H)=cos230°=0.75P(H) = \cos^2 30° = 0.75P(V)=0.25P(V) = 0.25。注意 θ\thetaθ+180°\theta+180° 是同一个偏振(电场本来就在来回摆),所以互不相同的线偏振只占 [0°,180°)[0°,180°)

偏振片只放行沿自己透光轴的分量。经典光学的马吕斯定律(1809):透过光强 I=I0cos2(Δθ)I = I_0\cos^2(\Delta\theta)。这个 cos2\cos^2 与 Born 规则的 cos2\cos^2同一个:单光子层面,光子不可分割,要么整个穿过(概率 cos2Δθ\cos^2\Delta\theta)要么整个被吸收;经典光是亿万个光子的统计平均。马吕斯定律其实是 Born 规则的经典影子——只是 1809 年没人知道分母下藏着光子。

3.4 「角度翻倍」之谜的物理揭晓

对照 Bloch 公式 cos(θB/2)0+\cos(\theta_B/2)|0\rangle+\cdots,物理偏振角扮演的正是 θB/2\theta_B/2 的角色:

θBloch=2θ物理\theta_{\mathrm{Bloch}} = 2\,\theta_{\text{物理}}
物理偏振角Bloch 球位置
0°H\vert H\rangle北极
45°45°D\vert D\rangle赤道 +x+x
90°90°V\vert V\rangle南极
135°135°A\vert A\rangle赤道 x-x
180°180°又是 H\vert H\rangle回到北极

物理转半圈,球上绕一整圈——一一对应、不重不漏。当初「为什么是 θ/2\theta/2」的设计决定,在偏振这里有了看得见的化身:H 与 V 物理上只差 90°90°,但它们完全可区分(正交),所以地图上必须画成两极。

3.5 圆偏振:ii 的物理身份

至今电场都沿直线摆。若 H 分量与 V 分量不同步——相差四分之一个周期——电场尖端就不再描线,而是画圆圆偏振。「滞后四分之一周期」翻译成复数语言正是乘一个 iii=eiπ/2i = e^{i\pi/2},转 90°90°):

±i=12(H±iV)|\pm i\rangle = \tfrac{1}{\sqrt2}\big(|H\rangle \pm i|V\rangle\big)

它们是 Bloch 球 yy 轴的两端(也是 Pauli YY 的特征向量,见 §5)。至此整个球被偏振填满:xxzz 大圆是全部线偏振(实系数),yy 轴两极是左右旋圆偏振,其余所有点是椭圆偏振。「ii = 转 90°90°」在这里不再是比喻,就是字面上的四分之一周期延迟(实验上用一片四分之一波片实现)。

3.6 一个能亲手做的实验:三片偏振片

  1. 光过 H 偏振片 → 出来的全是 H|H\rangle
  2. 再放一片 V 偏振片VH=0\langle V|H\rangle = 0,全黑,合理;
  3. 在两片中间插一片 45° 的 → 光居然透过来了(约 1/41/4)。

挡板越多光越亮?因为中间那片是一次测量H|H\rangle45°45° 片,以 cos245°=12\cos^2 45° = \tfrac12 的概率透过,且透过后态被投影成 D|D\rangleD|D\rangle 再过 V 片,又是 12\tfrac12。合计 14\tfrac14。这就是「用错误的基测量会改变态」的桌面演示——量子密钥分发(BB84 协议)靠这条物理定律抓窃听者,而三片偏光墨镜就能亲眼看到它。

4. 量子比特不是光子:三层抽象

一个自然的误解:「qubit = 光子」。修正它最好的办法是先问经典问题:bit 是什么做的?CPU 里是电压,硬盘里是磁畴方向,光盘上是凹坑,打孔卡上是纸洞——载体天差地别,算法完全不关心。「bit」 是抽象的信息单位,电压们只是它的物理实现

Qubit 是同一个故事的量子版。它的定义:任何二能级量子系统——只要有两个互相正交(完全可区分)、能被制备、操控、测量的量子态,就能当一个 qubit。0,1|0\rangle,|1\rangle 是逻辑标签,故意不提硬件。正确图景是三层:

  1. 逻辑层:qubit 本身。0/1|0\rangle/|1\rangle、算法、协议、本文全部数学都住在这层;
  2. 自由度层:具体挑出来承载信息的那对正交态——光子的偏振、电子的自旋=0, =1|{\uparrow}\rangle=|0\rangle,\ |{\downarrow}\rangle=|1\rangle)、原子的能级(基态/激发态)、超导电路的电流态;
  3. 载体层:光子、电子、原子、电路等物理实体。一个实体可提供多个自由度,即多个潜在 qubit。

严格说连「光子的偏振是 qubit」都差半步——应该说「光子的偏振实现了一个 qubit」,正如「这段导线上的电压实现了一个 bit」。这个分层是量子计算作为工程学科能成立的原因:理论家在逻辑层设计算法,实验家在载体层换硬件,接口契约就是「两个正交态 + 幺正操作 + 测量」。

两条实用附注。其一,标签会撞车:同一个光子有偏振、路径、到达时间、光子数等多个自由度,每个都能编码。偏振编码里 0=H|0\rangle=|H\rangle;光子数编码里 0|0\rangle = 真空(这里没有光子)、1|1\rangle = 有一个光子——纸面符号相同,物理完全不同。读实验论文第一件事:找作者对编码的定义。Labels are cheap; always ask what physical states they name. 其二,对自旋 ½ 粒子,Bloch 球几乎不再是抽象地图——球上箭头方向就真的是自旋磁矩在实验室空间指的方向;这也是这个球最初被发明的语境(Felix Bloch 研究核磁共振里的自旋)。

5. Pauli 矩阵:一套矩阵,三条性质

三位主角:

X=(0110),Y=(0ii0),Z=(1001)X = \begin{pmatrix}0&1\\1&0\end{pmatrix},\qquad Y = \begin{pmatrix}0&-i\\i&0\end{pmatrix},\qquad Z = \begin{pmatrix}1&0\\0&-1\end{pmatrix}

它们是(gate):作用方式就是矩阵乘向量。XX 交换上下分量(X0=1X|0\rangle=|1\rangle,量子版非门);ZZ 给第二个分量翻号;YY 兼而有之再配上 ii。几何身份:各自是 Bloch 球上绕 x,y,zx,y,z 轴转 180°180° 的旋转

5.1 性质一:自逆

X2=Y2=Z2=IX^2 = Y^2 = Z^2 = I

「做两次等于没做」——转 180°180° 两次即转 360°360° 回原位,和经典 NOT 一样。这条看似平凡,却是多处的幕后功臣:它规定特征值必须满足 λ2=1\lambda^2=1(见 5.3);它让旋转算符的级数收拢成 cos\cossin\sin(见 §6);它还会在不确定性原理的证明里出场(见 5.4)。

5.2 性质二:既厄米又幺正——双重身份证

两个定义(都用 \dagger):

  • 幺正(unitary)UU=IU^\dagger U = I。这类矩阵保长度Uv=v\|Uv\| = \|v\|,两行可证)。物理含义:态必须保持归一化、概率总和恒为 1,所以合法的量子门有且只有幺正矩阵——「门」的资格证。
  • 厄米(Hermitian)A=AA^\dagger = A。这类矩阵特征值全是实数。物理含义:测量读数必须是实数,所以可观测量由厄米矩阵表示——「仪器」的资格证(详见 §8)。

两证通常不可兼得(例如旋转门 Rz(θ)R_z(\theta) 幺正但一般不厄米,只能当门)。Pauli 两证齐全,原因正是性质一:厄米(P=PP^\dagger = P)加自逆(P2=IP^2=I)立刻给出 PP=P2=IP^\dagger P = P^2 = I。后果:同一个矩阵 ZZ,在电路方框里是门,在「measure ZZ」这句话里是仪器——初学最容易被「测量一个矩阵」绊倒,它指的是后一个身份。

5.3 特征向量与特征值 ±1

定义:若 Mv=λvMv = \lambda v——矩阵作用后方向不变、只整体乘一个数——则 vvMM特征向量,倍数 λ\lambda特征值。直白说:特征向量是矩阵「动不了」的方向,特征值是它在该方向上唯一能做的事(伸缩或翻号)。

对 Pauli,倍数只有两种。验证 ZZ

Z0=(10)=(+1)0,Z1=(01)=(1)1Z|0\rangle = \binom10 = (+1)|0\rangle,\qquad Z|1\rangle = \binom{0}{-1} = (-1)|1\rangle

XX 交换分量:+|+\rangle 两分量相同,换了等于没换(+1+1);|-\rangle 换完差个整体负号(1-1)。完整字典:

Pauli特征值 +1+1特征值 1-1
ZZ0\vert0\rangle1\vert1\ranglezz(两极)
XX+\vert+\rangle\vert-\ranglexx
YY+i\vert{+i}\ranglei\vert{-i}\rangleyy

为什么倍数只能是 ±1\pm1:自逆 ⟹ λ2=1\lambda^2=1;厄米 ⟹ λ\lambda 是实数。名单锁死。

为什么特征向量恰好落在对应的轴上:Pauli 门 = 绕轴转 180°180°。地球仪绕南北轴自转时,不动的点只有轴上两个——北极和南极。「作用后方向不变」 = 「旋转时位置不动」 = 在转轴上。所以每行特征向量正是该轴的两个端点;顺带印证老规律:球上每条直径的两端是一对正交(可完美区分)的态。

±1\pm1 的两个物理身份(对应矩阵的两个角色):

  • 当门看,1-1 是相位Z1=1Z|1\rangle = -|1\rangle,单独的 1|1\rangle1-1 只是全局相位、球上不动;但放进叠加,两个分量倍数不同(+1+11-1),差成相对相位:Z+=12(01)=Z|+\rangle = \tfrac{1}{\sqrt2}(|0\rangle - |1\rangle) = |-\rangle,赤道上转了 180°180°,与「ZZ = 绕 zz 轴转半圈」吻合。
  • 当仪器看,±1\pm1 是仪表盘读数。测量规则(§8)说读数必须是特征值,所以「测 ZZ」的输出就是 +1+11-1:读到 +1+1 ⟺ 态坍缩到 0|0\rangle,读到 1-1 ⟺ 坍缩到 1|1\rangle。选 ±1\pm1 而非 0/10/1 有个便利:期望值 Z=P(+1)P(1)\langle Z\rangle = P(+1)-P(-1),一个数表达「偏向哪头」。

5.4 性质三:循环不对易——量子怪异性的代数指纹

对易子(commutator)定义:

[A,B]=ABBA[A,B] = AB - BA

衡量交换操作顺序会差多少[A,B]=0[A,B]=0 则顺序无所谓(对易),否则顺序有讲究。普通数字永远对易,矩阵一般不。亲手算一条:

XY=(0110)(0ii0)=(i00i)=iZ,YX=iZXY = \begin{pmatrix}0&1\\1&0\end{pmatrix}\begin{pmatrix}0&-i\\i&0\end{pmatrix} = \begin{pmatrix}i&0\\0&-i\end{pmatrix} = iZ,\qquad YX = -iZ [X,Y]=XYYX=2iZ[X,Y] = XY - YX = 2iZ

三条关系循环轮转(字母按 XYZXX\to Y\to Z\to X 推进,记一条转两下即可):

[X,Y]=2iZ,[Y,Z]=2iX,[Z,X]=2iY[X,Y]=2iZ,\qquad [Y,Z]=2iX,\qquad [Z,X]=2iY

结构与向量叉积 x^×y^=z^\hat x\times\hat y = \hat z 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它就是三维旋转的代数。而旋转天生不对易:拿起手机,先绕横轴翻 90°90° 再绕竖轴转 90°90°,与反过来做,最终朝向不同。Pauli 不对易只是这个日常几何事实的矩阵版本。

重头戏:不对易 = 不确定性原理。笔记式的说法是「不对易的可观测量恰好是不能同时被知道的那些」,它可以五行证明,而且工具你全都有了。

第一步,把「同时知道」翻译成数学:「态对可观测量 AA 有确定值」 ⟺ 测 AA 结果 100% 确定 ⟺ 态是 AA 的特征向量。于是「同时确定 ZZXX」 = 存在共同特征向量。

第二步,反证不存在。设非零 vv 同时满足 Zv=λv, Xv=μvZv=\lambda v,\ Xv=\mu vλ,μ=±1\lambda,\mu=\pm1)。则

[Z,X]v=ZXvXZv=μλvλμv=0[Z,X]v = ZXv - XZv = \mu\lambda v - \lambda\mu v = 0

(数字相乘可交换,两项相消。)但 [Z,X]=2iY[Z,X]=2iY,故 2iYv=02iYv=0,即 Yv=0Yv=0。而性质一说 Y2=IY^2=I——YY 可逆,可逆矩阵只把零向量映到零,于是 v=0v=0,矛盾。\blacksquare

结论:ZZXX 没有任何共同特征向量。不是「很难同时知道」,是不存在一个对两者都确定的态。三条性质在五行里全部登场:对易子给出 2iY2iY,自逆保证 YY 可逆,「确定值 = 特征向量」依赖厄米身份。

第三步,看物理面貌。0|0\rangleZZ 的特征向量(ZZ 值确定),但测 XXP(±)=±02=12P(\pm) = |\langle\pm|0\rangle|^2 = \tfrac12——最大程度不确定。Bloch 球上一目了然:知道 ZZ = 箭头在 zz 轴上,知道 XX = 箭头在 xx 轴上,一支箭头不可能同时躺在两条垂直的轴上——一个跷跷板,两头不可兼得。还要点破一层:这不是「XX 值存在但我们无知」。处在 0|0\rangle 的比特,其 XX根本没有被定义(如同问「东北方向到底是东还是北」);这一点可被实验区分于经典无知——Bell 不等式实验干的就是这件事。

第四步,认出老朋友。海森堡 ΔxΔp/2\Delta x\,\Delta p \ge \hbar/2 出发点是同一代数:[x^,p^]=i[\hat x,\hat p] = i\hbar。定量的一般形式(Robertson 不等式):

ΔAΔB    12[A,B]\Delta A\cdot\Delta B \;\ge\; \tfrac12\big|\langle[A,B]\rangle\big|

两个量的不确定度乘积,下界由对易子决定。经典物理一切对易,所以一切可同时知道;量子的「怪」全部从「矩阵乘法不交换」这一个代数事实里长出来。应用到密码学:BB84 的两组编码基正是 ZZXX 的特征向量,[Z,X]0[Z,X]\ne0 ⟹ 无共同特征向量 ⟹ 窃听者不存在任何能同时读准两组基的测量——协议安全性的五行数学背书。

6. 旋转门:欧拉公式的矩阵版

Pauli 门是「暴烈」的门(XX 把北极瞬移到南极)。想在 Bloch 球上连续移动,把 Pauli 喂进矩阵指数:

Ra(θ)=eiθPa/2=cos ⁣(θ2)Iisin ⁣(θ2)PaR_a(\theta) = e^{-i\theta P_a/2} = \cos\!\Big(\frac\theta2\Big)I - i\sin\!\Big(\frac\theta2\Big)P_a

其中 PaP_a 是转轴对应的 Pauli(绕 xx 转放 XX,依此类推),θ\theta 是想在球上转的角度。左边是定义,右边是算出来的闭式;中间那步是本节的主菜。

6.1 矩阵指数:老公式放宽适用范围

指数函数的泰勒级数 ex=1+x+x22!+e^x = 1 + x + \frac{x^2}{2!} + \cdots 只用到乘法和加法——矩阵都会。所以直接定义:

eA=I+A+A22!+A33!+e^A = I + A + \frac{A^2}{2!} + \frac{A^3}{3!} + \cdots

6.2 级数自己劈成两堆

代入 A=iθ2PA = -\tfrac{i\theta}{2}P,第 nn 项是 1n!(iθ2)nPn\frac{1}{n!}\big({-}\tfrac{i\theta}{2}\big)^n P^n。两个循环同时开动:(i)(-i) 的幂四步一循环(i,1,+i,+1-i,-1,+i,+1),PP 的幂两步一循环(P2=IP^2=I 上场P,I,P,I,P, I, P, I,\ldots)。于是偶数项全带 II、奇数项全带 PP,按两堆分组:

eiθP/2=[1(θ/2)22!+(θ/2)44!]I    i[θ2(θ/2)33!+]Pe^{-i\theta P/2} = \Big[1 - \tfrac{(\theta/2)^2}{2!} + \tfrac{(\theta/2)^4}{4!} - \cdots\Big] I \;-\; i\Big[\tfrac{\theta}{2} - \tfrac{(\theta/2)^3}{3!} + \cdots\Big] P

两个方括号正是 cos(θ/2)\cos(\theta/2)sin(θ/2)\sin(\theta/2) 的泰勒级数。闭式到手。这个推导与欧拉公式的推导逐字平行——那边靠 i2=1i^2=-1 劈级数,这边靠 P2=IP^2=I 做同一件事:

欧拉公式旋转算符
劈开级数的引擎i2=1i^2=-1P2=IP^2=I
结果eiϕ=cosϕ+isinϕe^{i\phi} = \cos\phi + i\sin\phieiθP/2=cosθ2Iisinθ2Pe^{-i\theta P/2} = \cos\frac\theta2 I - i\sin\frac\theta2 P
转的东西复平面上一支箭头Bloch 球上的态箭头

更深一层的观察:(iP)2=(i)2P2=I(-iP)^2 = (-i)^2P^2 = -I——平方等于 I-I,这正是 ii 的定义(i2=1i^2=-1)的矩阵版iX,iY,iZ-iX, -iY, -iZ 是三个不同的「矩阵版 ii」,每条转轴自带一份;旋转公式就是欧拉公式换了引擎重演一遍。

6.3 验证与使用

特殊角度自检:θ=0\theta=0II(不转)✓;θ=π\theta=\piiP-iP——差一个全局相位就是 Pauli 门本身,「Pauli = 绕轴转 180°180°」从口号变成推论 ✓;θ=2π\theta=2\piI-I(见 6.4)。

RzR_z 的显式矩阵(反向用欧拉公式把对角元收拢回指数):

Rz(θ)=(eiθ/200eiθ/2),Rz(θ)(α0+β1)α0+eiθβ1R_z(\theta) = \begin{pmatrix}e^{-i\theta/2} & 0\\ 0 & e^{i\theta/2}\end{pmatrix},\qquad R_z(\theta)\big(\alpha|0\rangle+\beta|1\rangle\big) \cong \alpha|0\rangle + e^{i\theta}\beta|1\rangle

(最后一步提出全局相位扔掉。)RzR_z 纯粹给相对相位加 θ\theta、概率纹丝不动——它是「拨两支箭头夹角」的旋钮;改概率要靠 Rx,RyR_x, R_y。再验一个:

Ry(π2)0=(cosπ4sinπ4sinπ4cosπ4)(10)=12(11)=+R_y\big(\tfrac\pi2\big)|0\rangle = \begin{pmatrix}\cos\frac\pi4 & -\sin\frac\pi4\\ \sin\frac\pi4 & \cos\frac\pi4\end{pmatrix}\binom10 = \tfrac{1}{\sqrt2}\binom11 = |+\rangle

北极转到赤道 ✓。幺正性一行证明:dagger 把 i-i+i+i,故 Ra(θ)=Ra(θ)R_a(\theta)^\dagger = R_a(-\theta),于是 Ra(θ)Ra(θ)=Ra(0)=IR_a(\theta)^\dagger R_a(\theta) = R_a(0) = I——「转回去」就是逆。

为什么是 θ/2\theta/2:球以双倍速运行(本文第三次现身)。矩阵住在态空间,球是地图,地图角 = 态空间角 × 2,想让地图转 θ\theta,矩阵里写 θ/2\theta/2为什么带负号:约定旋转正方向(右手定则),出处是薛定谔方程的解 eiHt/e^{-iHt/\hbar}

6.4 转满 360° 不等于什么都没做

θ=2π\theta=2\piRa(2π)=cos(π)I=IR_a(2\pi) = \cos(\pi)I = -I球上箭头回到原位,态却被乘了 1-1;要在数学上真正回家得转 θ=4π\theta = 4\pi,即 720°720°

表面矛盾来了:1-1 不是全局相位吗?不是说测不到吗?解决方案正是第 1 节的原则——整体乘没意义,只乘一支才有意义。诀窍:别旋转整个系统,只旋转叠加的其中一支。用干涉仪实现——把一个粒子分成两条路径的叠加,只在下路让自旋转 2π2\pi

12(+)    12()\tfrac{1}{\sqrt2}\big(|{\text{上}}\rangle + |{\text{下}}\rangle\big) \;\longrightarrow\; \tfrac{1}{\sqrt2}\big(|{\text{上}}\rangle - |{\text{下}}\rangle\big)

那个 1-1 只挂在一支上,成了相对相位 π\pi:汇合时干涉从相长变相消,条纹明暗对调,探测器可见。这不是思想实验——1975 年 Rauch 团队与 Werner 团队各自用中子干涉仪做成了它:单晶硅劈开中子束,一路加磁场让自旋进动,条纹随转角以 4π4\pi 为周期,转 360°360° 恰好反相。所有自旋 ½ 粒子(电子、质子、中子)都如此,术语叫旋量(spinor)。

日常世界的影子:端盘子戏法——手掌向上托盘旋转手臂 360°360°,手臂拧成麻花;同方向再转 360°360°,手臂自己解开,总共 720°720° 回到起点。数学根源是群论事实:SU(2)SU(2) 是三维旋转群 SO(3)SO(3)双覆盖——球上每个旋转对应 ±U\pm U 两个矩阵,这个 ±\pm 正是 θ/2\theta/2 之谜、2π12\pi\to-1 现象与端盘子戏法共同的身份证。

6.5 硬件身份

实验室里这条公式不是抽象记号:对超导比特打微波脉冲、对离子打激光,硬件解的是薛定谔方程 eiHt/e^{-iHt/\hbar};当哈密顿量正比于某个 Pauli 时它精确长成 Ra(θ)R_a(\theta),且 θ\theta 正比于脉冲时长。「校准一个门」很大程度上就是把脉冲长度调到 θ\theta 恰好等于目标角。

7. 电路图与幺正世界

7.1 电路记号:时间从左往右,矩阵从右往左

电路图三条读法:每根横线是一个量子比特(它的时间轴,不是空间导线);每个方框是一个门;从左往右读 = 时间先后。坑在换算矩阵:矩阵作用是函数套函数,先做的紧贴 ψ|\psi\rangle、后做的套外面,所以矩阵串从右往左读:

ψ  [X][H]HXψ(X 先做!)|\psi\rangle\;—[X]—[H]—\qquad\equiv\qquad H\,X\,|\psi\rangle\quad(X\text{ 先做!})

0|0\rangle 走一遍,看读错顺序多致命:

  • 正确(XX 先)X0=1X|0\rangle = |1\rangle,再 H1=H|1\rangle = |-\rangle。输出 |-\rangle
  • 读反(HH 先)H0=+H|0\rangle = |+\rangle,再 X+=+X|+\rangle = |+\rangle+|+\rangleXX+1+1 特征向量,纹丝不动)。输出 +|+\rangle

|-\rangle+|+\rangle 互相正交——错得不能再错。顺序重要的代数原因:HHXX 不对易。口诀:态从右边喂进矩阵串,最先撞上的最先干活。HH 是 Hadamard 门,H0=+, H1=H|0\rangle=|+\rangle,\ H|1\rangle=|-\rangle:制造叠加、实现干涉的标准工具。)

7.2 门的完整名单 = 幺正矩阵

Fact:合法的单比特操作恰好是 2×22\times2 幺正矩阵。「恰好」是双向承诺:(⟹)必须幺正——概率要活下来,幺正恰是全部的保长度者;(⟸)幺正就够了——任何 2×22\times2 幺正都能拆成三次旋转(U=eiδRz(γ)Ry(β)Rz(α)U = e^{i\delta}R_z(\gamma)R_y(\beta)R_z(\alpha)),而旋转就是打脉冲。名单不多不少。

7.3 封闭与开放:幺正的适用边界

  • 封闭系统(closed):与外界零接触——薛定谔方程接管,演化永远幺正;
  • 开放系统(open):环境掺和进来——非幺正的事开始发生,测量是最极端的例子(随机、不可逆、破坏叠加)。

理想量子计算机:测量之间保持封闭、全程幺正;测量是唯一例外出口。这也解释硬件头号敌人退相干(decoherence)——环境的任何「偷看」本质是一次不请自来的小测量,悄悄搞塌你的叠加。

7.4 赠品一:每个门都能撤销

幺正 ⟹ 可逆,解药是 dagger:UUψ=ψU^\dagger U|\psi\rangle = |\psi\rangle;撤销一段电路 = 倒序跑、每盒换 dagger 版。对比经典:AND 门两比特进一比特出——看到输出 0 无法知道输入是 00、01 还是 10,信息被销毁,不可逆。量子电路里没有销毁选项(测量前一切幺正),所以把经典逻辑编译进量子电路必须先可逆化(引入 Toffoli 等可逆门)——这不是哲学趣闻,是写电路真会撞上的设计约束。

7.5 赠品二:球上任意点到任意点

幺正保内积 ⟹ 保任意两态「夹角」 ⟹ Bloch 球上表现为刚体旋转,可把任何一点送到任何另一点。这是每个算法第一行的许可证:硬件天然只会制备 0|0\rangle,但任何目标初态都等于「0|0\rangle 加一个合适的 UU」。

8. 测量:仪器的数学身份

8.1 可观测量:每台仪器一个厄米矩阵

Postulate:每个可测物理量(「observable」:能量、某方向自旋、某角度偏振……)对应一个厄米矩阵 AAAA 是「随便哪台仪器」的占位符——你已认识三个具体成员:Z,X,YZ, X, Y。矩阵与仪器的字典只有两条:

  • 特征值 = 仪表盘上可能出现的读数清单(厄米保证全是实数);
  • 特征向量 = 对每个读数「答案确定」的态,也是测完之后系统的落点

AA 的三条条款:读数必是 AA 的某个特征值;态投影(坍缩)到该读数对应的特征向量;哪个读数出现是随机的,概率由态决定(Born)。推论:只有已坐在特征向量上的态给出可预测的结果,其余一切态的单次答案无人能预测。

读数不总是 ±1\pm1:能量可观测量是哈密顿矩阵 H^\hat H,特征值是各能级的能量(任意实数),特征向量是能级本身——同一套条款一字不改。

8.2 关键澄清:测量不是计算 AψA|\psi\rangle

一个几乎必然产生的误解:「用矩阵乘状态,得到一个 classical bit。」不是。演示「硬乘」为什么必然不对:取 H^=diag(2,5)\hat H = \mathrm{diag}(2,5)(特征值 2 和 5),态 ψ=12(0+1)|\psi\rangle = \tfrac{1}{\sqrt2}(|0\rangle+|1\rangle),真去乘:

H^ψ=12(20+51)\hat H|\psi\rangle = \tfrac{1}{\sqrt2}\big(2|0\rangle + 5|1\rangle\big)

三宗罪:长度平方 =(4+25)/2=14.51= (4+25)/2 = 14.5 \ne 1不是合法量子态没有输出任何数字;矩阵乘法完全确定,而真实测量是随机的。真实结果是:50% 读出 2、态变 0|0\rangle;50% 读出 5、态变 1|1\rangle——与乘积毫无相似之处。

8.3 正确图景:密码本 + 掷骰子

AA 的真实身份是把两样东西打包:一组正交基(特征向量)+ 每支基态上贴的读数标签(特征值)。测量的实际流程四步,乘法一次没出现:

  1. 查密码本:解出 AA 的特征向量与特征值(设计仪器时已完成);
  2. 分解:把 ψ|\psi\rangle 按特征基展开,ψ=c1v1+c2v2|\psi\rangle = c_1|v_1\rangle + c_2|v_2\rangle
  3. 掷骰子:按 Born 规则选结果,读出 λi\lambda_i 的概率是 ci2|c_i|^2
  4. 坍缩:态跳到中奖的 vi|v_i\rangle

物理过程由仪器(分束器、磁铁……)执行;矩阵描述的不是机械构造而是接口规格——AA 是仪器的 API 签名:返回值清单(特征值)+ 确定性输入集(特征向量)。实现是硬件的事,签名是矩阵的事。谱定理保证厄米矩阵恰好等价于这份数据:A=iλiviviA = \sum_i \lambda_i |v_i\rangle\langle v_i|——矩阵就是密码本压缩成的一个对象。

矩阵乘法有三个合法用途,全是纸面记账:制作密码本(解 Av=λvAv=\lambda v,乘法当诊断工具);算平均读数 A=ψAψ\langle A\rangle = \langle\psi|A|\psi\rangle(上例:122+125=3.5\tfrac12\cdot2+\tfrac12\cdot5 = 3.5 ✓——统计工具,非测量本身);判断兼容性(对易子机器需要矩阵才能相减)。

8.4 双重身份对照表

可观测量
数学动作真的乘:ψZψ\vert\psi\rangle \to Z\vert\psi\rangle查密码本 + Born 掷骰子
确定性完全确定单次结果随机
可逆性可逆(ZZ^\dagger 撤销)不可逆(信息被烧掉)
输出新量子态,无数字一个经典数字 + 坍缩后的态

矩阵乘法属于左列的世界(幺正演化);测量是右列的世界,公理清单里两条独立规则,不能互相化归。

最后把「厄米」的资格说满:一台合格仪器需要读数是实数(厄米 ⟹ 特征值全实)、不同结果可区分(谱定理 ⟹ 不同特征值的特征向量自动正交——01|0\rangle\perp|1\rangle 从来不是巧合)、任何态都能被测(特征向量构成完备基,人人有页可查)。三条一次打包:厄米矩阵就是「测量仪器」这个概念的数学名字。

9. 投影测量:正式制服

9.1 新零件:外积——括号朝外

已知内积 0ψ\langle 0|\psi\rangle:行×列 = 一个数。顺序反过来是外积:列×行 = 一个矩阵:

00=(10)(1    0)=(1000),11=(0001)|0\rangle\langle 0| = \binom10(1\;\;0) = \begin{pmatrix}1&0\\0&0\end{pmatrix},\qquad |1\rangle\langle 1| = \begin{pmatrix}0&0\\0&1\end{pmatrix}

口诀:括号朝内 \langle\cdot|\cdot\rangle 合拢成数字;括号朝外 |\cdot\rangle\langle\cdot| 张开成矩阵。

9.2 投影算符:打影子

Π0=00\Pi_0 = |0\rangle\langle 0|。作用到 ψ=α0+β1|\psi\rangle=\alpha|0\rangle+\beta|1\rangle 上,用「三明治」读法——右边的 0\langle 0| 先咬掉 ψ|\psi\rangle,吐出一个数:

Π0ψ=00ψ=α=α0\Pi_0|\psi\rangle = |0\rangle\underbrace{\langle 0|\psi\rangle}_{=\,\alpha} = \alpha|0\rangle

1|1\rangle 部分被杀掉、0|0\rangle 部分保留——Π0\Pi_0 问「ψ|\psi\rangle 里含多少 0|0\rangle 成分」并只留那部分。几何图景:把向量按倒在 0|0\rangle 轴上,得到它的影子

两条性质各一行验证。厄米diag(1,0)\mathrm{diag}(1,0) 实对称 ✓。幂等(idempotent,Π2=Π\Pi^2=\Pi)——「影子的影子还是影子」:

Π02=000=10=Π0 \Pi_0^2 = |0\rangle\underbrace{\langle 0|0\rangle}_{=1}\langle 0| = \Pi_0\ \checkmark

9.3 公式链走通

P(0)=ψΠ0Π0ψ=ψΠ0ψ=ψ00ψ=αα=α2P(0) = \langle\psi|\Pi_0^\dagger\Pi_0|\psi\rangle = \langle\psi|\Pi_0|\psi\rangle = \langle\psi|0\rangle\langle 0|\psi\rangle = \alpha^*\alpha = |\alpha|^2

逐段读:起点是真正的定律 P=Πψ2P = \|\Pi|\psi\rangle\|^2——影子长度的平方;按范数定义展开(v2=vv\|v\|^2 = \langle v|v\ranglev=Πψ|v\rangle=\Pi|\psi\rangle)得 ψΠΠψ\langle\psi|\Pi^\dagger\Pi|\psi\rangle;厄米 + 幂等把 ΠΠ\Pi^\dagger\Pi 塌成 Π\Pi;三明治拆开成两个数相乘:ψ0=α\langle\psi|0\rangle = \alpha^*0ψ=α\langle 0|\psi\rangle = \alpha。整条链就是 Born 规则穿上投影算符的制服,没有新物理。

坍缩后的态也顺手出来:影子 Π0ψ=α0\Pi_0|\psi\rangle = \alpha|0\rangle 长度只有 α|\alpha|,不是合法态——重新归一化(除以长度)得 (α/α)0(\alpha/|\alpha|)|0\rangle,前面模长为 1 的因子是全局相位、扔掉,剩 0|0\rangle。两位老朋友(重归一化、扔全局相位)一次登场。

9.4 谱分解:密码本 = 一摞投影算符

(+1)Π0+(1)Π1=(1000)(0001)=(1001)=Z (+1)\Pi_0 + (-1)\Pi_1 = \begin{pmatrix}1&0\\0&0\end{pmatrix} - \begin{pmatrix}0&0\\0&1\end{pmatrix} = \begin{pmatrix}1&0\\0&-1\end{pmatrix} = Z\ \checkmark

每页一个投影算符、贴一个读数标签——§8.3 提到的谱分解 A=iλiviviA = \sum_i\lambda_i|v_i\rangle\langle v_i| 的最简实例。期望值也立刻透明:ψZψ=P(0)P(1)\langle\psi|Z|\psi\rangle = P(0) - P(1),按概率加权的平均读数。

9.5 为什么值得:原样搬到多比特

单比特上这套是杀鸡用牛刀(α2|\alpha|^2 一眼看出)。真正的回报在多比特:只测纠缠对的第一个比特时,「那个振幅」不再是单独一个数,可投影配方一字不改:

Π=00I,P=ψΠψ,后态=ΠψΠψ\Pi = |0\rangle\langle 0|\otimes I,\qquad P = \langle\psi|\Pi|\psi\rangle,\qquad \text{后态} = \frac{\Pi|\psi\rangle}{\|\Pi|\psi\rangle\|}

\otimes 是张量积——把两个子系统拼成联合系统的运算,00I|0\rangle\langle 0|\otimes I 读作「对第一个比特投影、第二个什么都不做」。)「概率 =ψΠψ=\langle\psi|\Pi|\psi\rangle、后态 == 归一化的 Πψ\Pi|\psi\rangle是唯一能无损升级的版本,值得按这个形式背。

9.6 真随机

三个算例:0|0\rangle 测得 0 概率 1(已在特征向量上);1|1\rangle 同理;+|+\rangle 得 50/50——且宇宙中没有任何人能提前告诉你这一次出哪个,合法的只有系综统计。这不是「硬币藏着没看」的无知式随机(复杂度课里 BPP 的那种,原则上偷看随机带即可预测),而是真随机:硬币根本不存在,那个值在测量前没有被定义(Bell 实验排除了隐藏硬币)。两个直接后果:量子随机数发生器之所以是最好的随机源,因为其随机性有物理定律背书而非算法伪装;量子复杂度类 BQP 之所以定义成 bounded-error(错误率 1/3\le 1/3 再放大),正因为量子算法输出天生带随机——为 BPP 造的「2/32/3-然后-放大」机器原样能用。

10. 常见误区清单

  1. 「测量就是算 AψA|\psi\rangle——错。矩阵从不乘到态上;测量 = 分解 → 掷骰子 → 坍缩,AA 是密码本不是动作(§8.2 的三宗罪反例)。
  2. 「特征值 1-1 表示态变成了另一个态」——单独看只是全局相位、球上不动;放进叠加才变成有戏的相对相位(§5.3)。
  3. 「转 360°360° 回到原点」——差一个 1-1720°720° 才在数学上回家。只旋转叠加的一支,这个 1-1 就能在干涉条纹里现形(§6.4,中子实验)。
  4. 「电路图和矩阵同方向读」——电路从左往右(时间),矩阵从右往左(函数复合);读反可以错到正交(HX0=HX|0\rangle = |-\rangle vs XH0=+XH|0\rangle = |+\rangle)。
  5. 「qubit 就是光子」——qubit 是角色,光子(的某个自由度)是演员之一;逻辑层/自由度层/载体层三层分明(§4)。
  6. 「叠加态很神秘」——对偏振来说它就是矢量分解:45°45° 电场真实地同时由水平和竖直摆动合成(§3.2)。
  7. 「量子随机和经典随机差不多」——BPP 的随机是没翻开的硬币,量子的随机是硬币不存在;Bell 实验是证据(§9.6)。
  8. 「全局相位任何时候都测不到」——需要精确化:作用在整个系统上时测不到;只作用在叠加的一部分上,它就降格为相对相位,可测(§6.4)。

11. 自测题(附答案)

题目

  1. 手算验证 [Y,Z]=2iX[Y,Z] = 2iX
  2. Ry(π)R_y(\pi) 作用在 0|0\rangle 上得到什么?与哪个 Pauli 门等价?
  3. 30°30° 线偏振的光子过 H/V 偏振分束器,两个出口的概率各是多少?
  4. ZZXX 有共同特征向量吗?用五行证明说明理由。
  5. 定义 Π+=++\Pi_+ = |+\rangle\langle+|。对 ψ=0|\psi\rangle = |0\rangle 计算 P(+)=0Π+0P(+) = \langle 0|\Pi_+|0\rangle 与坍缩后的态。
  6. 为什么经典 AND 门不能直接当量子门用?
  7. 电路 0[H][Z][H]|0\rangle —[H]—[Z]—[H]— 的输出是什么?(提示:从右往左乘,或一步步走。)

答案

  1. YZ=(0ii0)(1001)=(0ii0)=iXYZ = \begin{pmatrix}0&-i\\i&0\end{pmatrix}\begin{pmatrix}1&0\\0&-1\end{pmatrix} = \begin{pmatrix}0&i\\i&0\end{pmatrix} = iXZY=iXZY = -iX;相减得 2iX2iX ✓。
  2. Ry(π)=cosπ2Iisinπ2Y=iYR_y(\pi) = \cos\frac\pi2 I - i\sin\frac\pi2 Y = -iYiY0=ii1=1-iY|0\rangle = -i\cdot i|1\rangle = |1\rangle。北极转到南极,差一个全局相位等价于 YY 门(也把 0|0\rangle 送到 1|1\rangle,与 XX 的差别在相位细节)。
  3. P(H)=cos230°=3/4P(H) = \cos^2 30° = 3/4P(V)=sin230°=1/4P(V) = \sin^2 30° = 1/4
  4. 没有。若 vv 同时是两者特征向量,则 [Z,X]v=0[Z,X]v = 0;但 [Z,X]=2iY[Z,X]=2iYY2=IY^2=I 使 YY 可逆,故 v=0v=0,矛盾——确定 ZZ 的态对 XX 必然最大不确定。
  5. P(+)=+02=1/2P(+) = |\langle+|0\rangle|^2 = 1/2;坍缩后 Π+0=12+\Pi_+|0\rangle = \tfrac{1}{\sqrt2}|+\rangle 归一化得 +|+\rangle
  6. AND 两比特进一比特出,信息被销毁、不可逆;量子门必须幺正(可逆),需先改写成 Toffoli 等可逆版本。
  7. H0=+H|0\rangle = |+\rangleZ+=Z|+\rangle = |-\rangleH=1H|-\rangle = |1\rangle。输出 1|1\rangle。(矩阵语言:HZH=XHZH = X——「夹在两个 H 之间的 Z 变成 X」,基变换的经典例子。)

12. 符号速查表(本篇新增)

符号名称一句话含义
[A,B]=ABBA[A,B] = AB - BA对易子衡量交换顺序差多少;=0=0 才可同时确定
X,Y,ZX, Y, ZPauli 矩阵绕三轴转 180°180° 的门;兼任三台测量仪器
AA^\dagger厄米共轭转置 + 逐项取共轭
UU=IU^\dagger U = I幺正保长度;「门」的资格证
A=AA^\dagger = A厄米特征值全实;「仪器」的资格证
Mv=λvMv = \lambda v特征方程vv:矩阵动不了的方向;λ\lambda:读数/相位倍数
Ra(θ)=eiθPa/2R_a(\theta) = e^{-i\theta P_a/2}旋转门aa 轴转 θ\thetaθ\theta ∝ 脉冲时长
vv\vert v\rangle\langle v\vert外积/投影算符括号朝外张开成矩阵;打影子
Π2=Π\Pi^2 = \Pi幂等影子的影子还是影子
P=ψΠψP = \langle\psi\vert\Pi\vert\psi\rangle投影测量概率影长的平方;可无损升级到多比特
A=iλiviviA = \sum_i \lambda_i\vert v_i\rangle\langle v_i\vert谱分解密码本 = 一摞投影算符各贴一个读数
\otimes张量积把子系统拼成联合系统

全篇一句话:知道 α\alpha 锁得住 β\beta 的长度、锁不住两支箭头的夹角——那个夹角是真实的物理信息,在偏振里化身为可亲手验证的角度、在旋转门里被 RzR_z 拨动、在干涉仪里让转满一圈的 1-1 现形;门靠幺正矩阵的乘法干活,仪器靠厄米矩阵的密码本掷骰子,而投影算符的「影长平方」公式,是这一切通往多比特世界唯一不用改写的行李。